明治维新10讲
导语
明治维新在某种意义上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，现代人对它的评价也以正面为主。但我们还必须知道，明治维新也有它的挫折和失败面，明治时代结束后只有20多年，日本就变成了一个“天皇法西斯”国家。这究竟是为什么？它让我们得到什么教训？今天我们就揭晓这种“黑暗力量”的来源。
文稿
大家好，我是商兆琦。今天是《明治维新十讲》的最后一讲。在结束这个节目之前，我想把前面九讲的内容进行简单的归纳和总结。并且讨论这样一个问题：明治维新真的成功了吗？
长久以来，大家总以为日本和中国很相似。听了我之前的讲述，你应该就能知道，近代之前的中国和日本，在政治制度、思想文化和社会习俗等方方面面差异巨大，简直就像两个世界。因为历史条件的不同，明治维新只可能发生在日本，不可能发生在中国。
一、中日两国的差异
（1）政治方面的不同
比如我们讲过，在政治方面，明清时代的中国，皇帝最大，皇权独揽一切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挑战皇权。因为缺乏挑战，整个国家的政治体制铁板一块，很难松动。
而德川时代的日本，是一个大名联邦国家。德川将军没有办法独揽一切，大名掌控着地方政权，他们有实力制衡中央。国家权力的多元和分散，为中央政权的不断革新提供了契机。
（2）统治阶层和统治思想的不同
而且我们还说过，当时在中国的统治阶层是读书人，在日本的统治阶层都是武士。中国的读书人都学习儒学，儒学是官方学问，也是政府的统治思想。因为受制于儒学的大一统的地位，中国的知识分子很难转换思维模式，接受西方的知识和学问。
我们这个节目里，对“儒学”有很多批评。但其实孔子、孟子、朱熹，他们讲得很多东西都是很有价值的，我个人也非常喜欢。说“儒学”阻碍了东亚的进步，指的是那些被统治阶级利用的、与权力相结合的儒学，这套东西往往是违反儒学经典的，有很多糟糕的内容。
在德川时代的日本，儒学的影响力虽然不小，但从来都不是官方的学问，也不是统治的思想。所以，当时日本的知识分子能够比较容易地转向西方。
二、德川政权的内部危机
我们还说了，在明治维新发生之前，德川幕府已经成功地维持了260多年的统治。但是在1853年的“黑船来航”后短短15年，德川幕府便轰然垮台了。为什么曾经无比强大的德川幕府，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倒台呢？
这是因为，明治维新并不是突然爆发的，而是在长期内部危机的酝酿下形成的。
（1）这个危机首先是政治上的危机
因为德川幕府与地方大名的内部不和，导致了统治阶层的内部分裂。因为“亲藩大名”都有机会继承将军之位，所以争权夺势的问题愈发严重。还有就是实力雄厚的“外样大名”，他们对于幕府垄断政权感到十分不满，他们想要获得更大的发言权。
（2）第二个危机是社会结构上的危机
在德川时代，日本社会等级森严，没有自由，也没有平等。下级武士被束缚在低级岗位上，没有上升空间，他们对体制感到不满。
幕末武士
（3）第三个危机是经济上的危机
在德川时代，武士是纯粹的消费者，他们需要以静态的收入去应对动态的市场，所以变得非常贫困。这种贫困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动荡和不满情绪的蔓延。
三、德川政权的推翻
我们还说了，导致明治维新发生的，除了三种内部危机之外，还有两根直接的导火索。一个就是，美国佩里将军的“黑船来航“事件。另一个就是，日本第十四代将军人选的问题。这两根导火索点燃之后，相互作用，催生出了“公武合体”和“尊王攘夷”这两派变革力量。
德川将军和各地大名想走比较稳健的路线。下级武士呢，想走激进路线，以武力推翻幕府，摧毁旧的社会制度。这两派发生了冲突，更为激进的下级武士取得了最后胜利。
这些下级武士之所以要造反，要闹革命。除了无法升官、贫困，还因为他们都以历史上的英雄豪杰为楷模。下级武士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，就要挑战现实的价值观和社会秩序。为了做到这一点，他们扛起来了“尊王攘夷”的大旗。呼吁“尊崇天皇，驱逐外国人”，打倒“既不尊王也不攘夷”的德川幕府。
事实上，在下级武士那里，“尊王攘夷”只是一个幌子。他们推翻幕府之后，并没有真正“尊王”，也没有“攘夷”。明治天皇当年只有15岁，掌握国家政权的不是他，而是那些出身下级武士的维新元勋。另外，明治新政府成立后，不但没有驱逐外国人，反而把向西欧学习定为了国家的总方针。
晚年的明治天皇
四、明治维新带来的变革
我们还说了明治维新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。比如引进西方技术、改革社会制度、改革社会习俗。与明治维新相比，中国的洋务运动只不过在军事和技术上，稍微采取了一点西方的科技，并没有触及到政治制度、经济结构和思想文化。
明治维新和洋务运动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？那是因为一个要改变原有社会，而另一个要维护原有社会。洋务运动的领导者是旧制度和旧文化的受益者和捍卫者，而明治维新的领导者是旧制度和旧文化的受害者和破坏者。洋务运动只是一场改良，明治维新则是一场革命。
我们还说到了，为什么明治维新这场革命被叫成了“维新”。那是因为，领导明治维新的政治家们，为了打造出天皇统治万世一系的神话，把天皇家族700多年来未曾掌权的历史给掩盖起来。所以，他们就把一场革命包装成了“维新”。
然而，明治维新毫无疑问是一场革命。
它在政治方面废除了封建领主制度，创建了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，确立了立宪君主制和民选议会制。它废除了旧的法制，编撰了新的法典，改革了司法，并且创建了国家的军队。在社会、文化方面，它废除了武士阶层的世袭身份，向西方学习。它还在生活方式方面，确立了新的历法和时间标准等等。
五、明治时期的思想和战争
另外，我们还以明治时期知识分子领袖福泽谕吉为例，谈了当时的日本人在思想文化方面是如何吸取欧洲文明的。福泽谕吉说，外在的文明器物是比较容易掌握的。但是，内在的文明的精神却是很难获得的。
福泽所说的“文明的精神”包括平等、自由、独立精神和科学。他强烈反对儒学。他认为儒学不符合文明社会的精神。而且，把儒学奉为最高真理的社会，是与近代文明和近代科学格格不入的。
正是因为对儒学的极端批评态度，福泽才提出来了“脱亚论”。“脱亚”就是要与亚洲的价值观一刀两断。不过，到了明治时代后半期，日本社会反而带上了越来越多的亚洲性格。
比如说，在当时影响最大的两部法案《明治宪法》和《教育敕语》，其中都包含了大量的儒学元素。为了遏制当时极端的西化思潮，明治政府以法律的形式，树立了天皇的绝对权威，并把“忠君爱国”定为了日本的核心价值观。
《明治宪法》和《教育敕语》这两部法案打开了通往帝国主义的大门，而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，这两场战争则直接把日本带上帝国主义的道路。
甲午战争使日本占据了朝鲜，割占了台湾，获得了2亿两白银的赔款，确立了东亚霸主的地位。日俄战争呢，使日本的势力扩张到了我国东北，使日本成功跻身到世界列强之列。
六、明治维新真的成功了吗？
以上就是我们对以往几期节目的一个概括。接下来，让我们讨论这样一个问题：明治维新真的成功了吗？
如果我们以军事、政治和经济上取得的成就来衡量明治维新的话，可以说明治维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。明治政府推行的“富国强兵”、“文明开化”的政策，使日本成功地从一个封建岛国转型为了一个近代国家。
但是，明治时代结束后仅仅又过了20多年，日本就变成了一个“天皇法西斯”国家。这事实上宣告了明治维新的事业遭遇到了巨大的挫折，我们甚至可以说，明治维新其实是失败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这是因为，明治维新是在外国威胁下爆发的一场革命，而且还是一场发生在统治阶层内部的革命。
我们说了，以“黑船来航”为代表的对外危机，也就是来自西方列强的侵略威胁，是引发明治维新发生的一根导火索。另外，统治阶层的内部不和和争权夺利，是明治维新发生的根本原因。
在德川时代，武士是统治阶层，但他们只占到日本总人口的6%到7%，明治维新就发生在这6%到7%的武士之间。超过总人口90%的普通老百姓，是被统治阶级，他们仅仅是这场革命的旁观者。武士们打来打去，普通老百姓，就在一旁静静地瞧着，没有参与其中。
这些特征决定了明治维新不是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，只能是一场专制的、自上而下的变革。
明治维新的领导人，他们想要建立一个更加平等、自由，更加富强，更加繁荣的新社会，捍卫日本国家的独立和自主，使日本能够跻身于世界列强之列，跻身于文明国家之列。
为实现这个目的，他们不得不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专制政权。所以，他们就神化天皇和天皇的历史。并且以天皇为核心，组织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的国家。明治维新后建立的新政府，远比它推翻的德川幕府更加强大，更加集权，更加专制。
同时，为了维护这个中央政权，明治维新的领导人还要塑造出所有的日本人，都同属于一个祖先，同属于一个民族的假象。制造并且煽动日本的民族主义。
他们要以国家的力量，推动整个社会的发展。对外捍卫国家独立、侵略扩张，对内推行改革。结果就造成了日本政府和军队的力量过于强大，而社会和人民的力量太过弱小。
大家听到这里，可能会以为我的意思是：日本后来走上法西斯的道路，都是专制政权惹的祸。所有的坏事都是不负责任的政治家和恶劣的军阀干的。
其实，并不仅仅是这样。在日本转向法西斯的过程中，国内不健康的民主主义，也发挥了很坏的作用。
为什么这么说呢？那是因为明治维新推翻了封建制度，打破了身份限制，取消了等级差别，带给整个社会相对的平等和更大的自由。同时，开放舆论，允许民间办报，允许自由结社。
普通老百姓也获得了参与管理国家的机会。就算是个农民的小孩，只要他肯努力，也可以成为政治家，成为议员，成为将军。这在德川时代是根本无法想象的。比如到了1918年，日本就出现了一位出身平民的首相。
原敬（日本第一位平民出身的首相）
《明治宪法》颁布之后，日本开设了议会，慢慢地放宽选举权的限制，允许更多的普通民众参政议政。大家可能想象不到，一直到日本在1945年投降之前，日本国内都是有议会的，都是有选举的。
你可能会说，这些不都是好事嘛？为什么说他们发挥的作用是不好的呢？
比如说，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获胜之后，日本的老百姓开始以为，大和民族是不可战胜的，天皇是英明神武的，日本的国家制度是最优越的。所以之后，日本政府对外交往一出现挫折的时候，民间就会形成以武力解决的强大呼声。
他们利用自己的民主权力，利用自己的选票，给政府带来巨大的压力，给野心家以可乘之机。可以说，日本的老百姓获得了参政、议政的权力，但是他们并没有很好的利用这个权力。
再比如说，日本的议会和政党，这些最应该捍卫民主精神的组织，到了昭和时代变得越来越堕落和腐败。日本的议会丧失了监督政府的职能，成了权力分赃的交易所。有的时候，为了获得更大的政治利益，日本的民权领袖不惜与军队势力联手，鼓吹法西斯主义。
可以说，二战之前的日本人只得到了民主制度的外壳，却没有得到民主制度的精神。换句话说，日本的民主制度和民主主义先天发育不良，缺乏坚实的历史基础。一旦遭遇危机，很容易被法西斯主义和军部劫持和利用。这一切都导致近代日本害人害己的悲剧一再出现。
七、总结：个人、社会、国家的“现代化”都缺一不可
通过对明治历史的学习，我们能够发现，明治维新的成就是显赫的，不过它的教训也是惨痛的。这其中最大一个教训就是：现代化是一个漫长的工程，个人、社会和国家的现代化是相辅相成的，缺一不可的。在个人的现代化实现之前，社会和国家的现代化是无法被保障的。
那什么叫做现代化的个人呢？简单来说，现代化的个人，就是福泽谕吉所讲的掌握了文明精神的人。
- 这样的个人拥有理性的精神，拥有批判和怀疑的精神，但又知道理性不能解决一切问题。
- 这样的个人拥有独立自主的精神，追求个性的发展，但又能尊重别人的独立和自主。
- 这样的个人知道自己是国家的主人，社会的一分子，知道自己享有的权力，和对别人应尽的义务。
- 这样的个人知道自由并不是随心所欲，也不是遗世独立，而是在社会中与他人不断地协调和自我约束。
- 这样的个人尊重人、爱护人，拒绝做“冷漠的看客”。相信所有人都是平等的，人是最终目的，不是达成什么目的的手段。
当然，形成现代化的个人的这个课题，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共同的课题。也是我们现代中国人需要面临的一个课题。
我想，学习明治维新这段历史，不仅可以为我们思考近代中国的历史命运提供参考，还能帮助大家暂时从现实生活中脱离出来，思考另一种可能的世界。
我想提示给大家的，是不同地域的不同人们，他们在历史上各自拥有怎样的生活方式、价值观和人生追求。他们在解决一些特定问题的时候 ，做出了哪些选择。这些选择背后，有哪些因素发挥了作用。这些选择带来了哪些后果。
对于这样的历史选择，我们有时候是赞赏，有时候批判，有时候谴责，但是这都不是我们学习历史的主要目的。
如何理解和说明这些历史选择才是我们学习它的主要意义。因为，历史的价值是告诉我们，人做过什么，从而告诉我们人是什么。
我是商兆琦，很高兴与你一同走完了这段探索明治维新的旅程。谢谢大家。
2018.12.28
